困意与茶香
困意与茶香
港区的上午总是很安静。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远远传来,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摇篮曲。白发的女子坐在办公桌前,笔尖划过文件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响动。
约克城姐姐和指挥官去了东煌,已经第三天了。她原本一位自己会习惯————毕竟在战场上待过那么久,她经历过更长时间的独处。但不知为何,这几日的港区在她眼中格外空旷,连阳光照进窗棂的角度都让人觉得有些寂寥。
她把批完的文件叠好,又拿起下一份。是物资调配的申请单,字迹工整,却透露着一股困意————落款处“拉菲”的名字写得比正文潦草许多,最后一笔拖了个长长的尾巴,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差点睡着。
企业唇角微微扬起。那个孩子总是这样,明明困得睁不开眼,还坚持自己送文件来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门框上。企业抬起头: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拉菲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眼眸半睁半闭,焦距明显没有对准房间里的任何物体。
“企业……文件……”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含着一颗糖。
“先进来————”企业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拉菲往前迈了一步,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向前倾倒。
文件袋先落了地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紧接着拉菲整个人扑进了门内,企业几乎是本能地起身伸手,但她离门口还有几步距离,只来得及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门槛边蜷缩成一团,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细长。
睡着了。
企业在原地站了两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暂时忽略掉了地上的文件夹,走到拉菲旁边蹲下身。睡着的小兔子侧着脸贴在地板上,睡得毫无防备,几缕银白色地发丝散在颊边,嘴唇微微嘟着,像是在做着什么不太满意的梦。
“这样会着凉的。”
企业小心地拖住拉菲地肩和膝盖,把她抱了起来。她轻的像一片羽毛,在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,只有暖融融地温度透过薄薄的制服传来。企业把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————不,沙发太窄了,她可能会翻身掉下来。
思索了一下,企业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。
那是约克城和指挥官不在时她偶尔会去午睡的房间,房间宽大松软,深蓝色地被单还残留着昨天晒过太阳的清爽气味。她把拉菲轻轻放在床中央,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,又拉过被子的一角盖住了拉菲的肚子。
拉菲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就再没了动静。
企业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把散落在拉菲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。这个孩子总是这样困,却从不耽误正事。明明可以托别人转交文件,偏要自己跑来。
“好好睡吧。”企业轻声地说。
回到办公桌前,白发女子把地上的文件袋捡起来,抽出里面的物资单继续批阅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但这一次,似乎比刚才柔和了许多。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,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拉菲————!你在屋里吗————?”
标枪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,清脆而焦虑,紧接着是Z23的脚步声和凌波不紧不慢的拖鞋踢踏声。企业放下笔,还没来得及起身,门就被“哗”地推开了。
标枪探进半个身子,头发轻微晃动:“企业前辈!你有没有看到拉……”她地话音在看到企业身后地客厅空无一人时顿住了,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,“咦?标枪明明听说拉菲往这边来了呀……”
“在这边。”企业起身,朝卧室方向指去。
三个驱逐舰齐刷刷地凑到卧室门口,然后同时安静了下来。
拉菲蜷在宽大地床铺中央,被子被她不知不觉裹到下巴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,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浅蓝色的枕头上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她微微起伏地侧脸上落下一层暖融融地金色光晕。
凌波默默掏出手机,将摄像头对准了拉菲。
“凌波!偷拍别人时不礼貌的————”Z23压低声音,但脸上明显带着动摇的表情,“虽然确实很可爱……不不不,我们得把她叫醒带回去。”
“可是她睡得这么香……”标枪趴在门框上,“企业前辈,拉菲时什么时候睡着的呀?”
“大概三十分钟前。”企业走到三人身后,眼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,“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,走了两步就倒在门口了。我只好把她搬到这里。”
“居然是这样……”Z23扶额,“拉菲总是这样,明明说好只躺一会,结果一沾枕头就起不来。”
“那就让她再睡一会儿吧。”企业说。
标枪眨了眨眼,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,在床边蹲下来。她伸手戳了戳拉菲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,拉菲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“拉菲起床啦”标枪轻轻地说,“你再睡下去,文件的截止日期要超过了哦~”
拉菲地睫毛颤了颤。
“唔……再五分钟……”她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,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我觉得十分钟后她还会这么说。”凌波面无表情地说。
Z23叹了口气,走到床边,伸手轻轻拍了拍拉菲地肩膀:“拉菲,醒醒,我们该回去了。你睡在人家企业前辈地床上,太失礼了。”
拉菲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她的视野经过了三秒才清晰起来,然后看到了三张凑得很近的脸,又看到不远处靠在门框边微笑的企业。
“……诶?”她猛地坐起来,被子从肩头滑落,“我、我怎么————”
“你睡着了。”企业说,“还没进门就倒了。”
拉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床,又抬头看了看企业,白皙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地粉色。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本来是来送文件的……”
“文件已经收到了。”企业走到床边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物资单晃了晃,“物资调配我会处理的,你好好休息就是了。”
“但是——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企业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拉菲,你困成这样还坚持工作,反而会出错。如果下次太累,让别人转交也可以。”
拉菲低着头,手指就这被角不吭声。标枪和Z23对视一眼,一人一边把她从床上架了起来。
“好啦好啦,既然企业前辈都这么说了,拉菲今天就放半天假吧!”标枪元气满满地宣布。
“房价也不是用来睡觉的……”Z23无奈地补充。
“……但睡觉也不错。”凌波说。
三个驱逐舰簇拥着还迷迷糊糊的拉菲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时,拉菲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企业。
“……企业前辈。”
“嗯?”
拉菲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最后她只是揉了揉眼睛,轻声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企业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弯起嘴角:“下次来的时候,记得先喝杯茶再进门。”
拉菲点了点头,被标枪和Z23一左一右拉着走出了门。凌波跟在身后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企业一眼,面无表情地竖了一个大拇指,然后迅速消失了。
标枪的叽叽喳喳声和Z23的叮嘱声也渐渐远去。
企业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被掀开一角的被子,还有枕头上残留的几根银发丝。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正中了,明亮而温暖。
她回到书桌前坐下,拿起笔准备继续批阅文件,却发现笔尖悬在半空许久,一个字也没写出来。
静默的房间里,只剩风从窗外涌入,轻轻摇动着窗帘的边角。
“……下次,还是泡茶吧。”她自言自语道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承诺。
暮色降临时,企业终于处理完了所有文件。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远处的海滩上,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海浪。标枪的蓝色马尾在风中飘扬,Z23在沙滩上画着什么,凌波蹲在旁边用树枝戳来戳去,而拉菲——拉菲坐在一块礁石上,怀里抱着一瓶果汁,看起来终于清醒了许多。
晚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笑声。
企业把手肘撑在窗台上,静静地看着那片热闹的海滩。忽然,她想起金狮说过的话——万物都有各自的节律,等待也好,思念也罢,都只是时光里的一段呼吸。
而此刻,风声里满是活着的声音。
她轻轻笑了笑,转身去给自己泡了今天的第一杯茶。


